试管婴儿“无主胚胎”存置困境：法律缺位下的伦理与处置难题

我国试管婴儿技术开展已满30年。随着技术的普及与时间的推移，移植手术后剩余的“无主胚胎”越积越多，成为医疗管理中的一大难题。

记者在北京、安徽、湖北等多地走访了解到，尽管胚胎保存成本高昂，但出于种种考量，许多医院和医生在实践中往往不忍或不敢严格按照合同约定对胚胎进行处理。“无主胚胎”究竟该何去何从？如何合规、合情、合理地处置这些胚胎？已成为困扰医疗机构的棘手问题。

### 30年技术积淀下的“无主”困境

在北京协和医院，前来进行试管婴儿治疗的夫妻在楼道里排起长队。在医院“生殖中心”的洁净区域内，摆放着储存冷冻胚胎的液氮罐。

北京协和医院内分泌与生殖妇科中心主任郁琦指出，我国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自开展之初便面临剩余胚胎的问题。这些胚胎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条件下可长期保存，因此医院胚胎库中大多为历年剩余的胚胎，部分甚至“年代久远”。

随着二孩政策的放开，部分夫妻选择重新启用冷冻胚胎，但绝大多数家庭在移植手术后便不再与医院联系。多位受访医生表示，虽然已有部分人为生育二胎而唤醒冻胚，但更多无人认领的冻胚已成为长期存在的隐患。尽管在签署的“知情同意书”中已明确约定了胚胎的保存费用和期限，但术后失联的父母众多，按时缴纳保管费者寥寥无几。

随着辅助生殖技术的进一步发展，剩余“无主胚胎”的问题日益凸显。“按照合同规定，许多冻存胚胎实际上已被默认废弃，但出于人性化的考虑，我们仍选择保留。”湖北一家三甲医院生殖医学中心负责人表示。由于法律尚未对胚胎性质及处置作出明确规定，在未经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处理存在法律风险。结果导致冻胚数量不断累积，医院储存空间不堪重负。

### 高昂成本与法律风险的双重夹击

保存成本之高令人咋舌，许多医院在人力、物力和财力上投入巨大。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生殖医学中心相关负责人介绍，医院的液氮罐早已饱和。据悉，液氮罐单个成本数万元，且需每周定期补充液氮，储存冷冻胚胎耗费了大量资源。

郁琦透露，针对胚胎液氮冷冻保存的专项收费标准一直未定，医院若自行设定则涉嫌违规，因此不少辅助生殖中心选择不额外收费，而是将费用包含在辅助生殖的整体收费中。每份胚胎的年保存费用约1000元，这部分支出完全由医院承担，且随着数量增加，负担日益加重。

“因为存在法律风险，医院‘不敢扔’；从人文关怀的角度，也‘舍不得扔’。”一些受访医生坦言。种种原因让医生难以做出销毁胚胎的决定，合同约定的保存期往往成为一纸空文。

医生们反映，在签订的合同中，前文常规定“若夫妻5年未管理，医院可自行处置”，但后文又强调处置需经夫妻双方与医院共同同意，条款间存在矛盾，令医院陷入两难。

### 呼唤法律法规完善与行业标准统一

郁琦在与国外同行交流中发现，全球范围内都面临“无主胚胎”保存的难题，许多国外医院同样选择长期保存。然而，我国辅助生殖相关规范制定年代较早，已难以适应当前的发展需求。

业内人士认为，随着人工辅助生殖技术的发展，剩余“无主胚胎”等新问题逐渐显现。建议在法律法规层面进一步完善相关规范，并积极发挥专业行业协会的引领作用，在执行中既注重契约精神，又体现人文关怀。

北京大学医学人文研究院教授王岳指出，目前人工辅助生殖相关的生命权、身体权、隐私权保护等问题尚存法律空白，现有规定多为部门规章，法律位阶较低。他建议在修订《母婴保健法》时，独立设置“人工辅助生殖”章节，或通过其他形式完善法律保障。

“建议进一步完善相关法律法规，细化和规范化相关规则，统一各机构的行为标准。”王岳强调，在进行人工辅助生殖之前，应对可预见的各类情况在合同中进行明确约定，防范法律纠纷，多采取“明示”而非“默示”的方式。

北京中闻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虎从法律层面分析认为，冷冻胚胎的保存期限和处置方式均可通过合同明确。建议相关行业协会牵头完善指导模版，统一各机构的行为标准。医院和患者应在操作前通过契约方式对后续处置进行约定，明确医疗机构进行处置的权责条件。

此外，对于胚胎的销毁，王岳建议可采取更人文的方式。同时，可由政府或行业协会牵头，对被“放弃”的胚胎能否用于科学研究等进行规范和约定，以解决伦理与资源的矛盾。

（原标题：试管婴儿剩余“无主胚胎”无处安放）